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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百三十二章 懦夫何敢配我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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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德勝宮今天頗熱鬧。

    因為大家頗為想念的聞老太太又進宮了。

    滿殿的小宮女們今兒都無心干活,一遍遍地往正殿跑,想看看有什么機會和老太太偶遇一下。

    上次老太太金殿罵群臣的事兒,外頭都編成了傳奇本子在偷偷傳唱,更不要說直接發生地宮中,德勝宮的小宮女們,現在對聞老太太的敬仰如長河之水,滔滔那個不絕。

    可惜向來喜歡大開門窗的德妃娘娘,今兒正殿門閉得很緊。

    緊閉的殿內,就她和聞老太太相對而坐,兩個性格相貌都相差很多的女人,骨子里卻是一般的冷硬強悍,完全不搞宮廷里迂回曲折那一套,聞老太太一坐下就問“娘娘難得找臣婦,可不是又有什么新人物冊子要給臣婦看?”

    “啊不。”德妃笑道,“這回我要操心的可不是你家孫女兒的婚事,我操心我家那個老大難的事兒。”

    “娘娘瞧著也不像是會為宜王殿下操心婚事的樣兒。”

    “皇恩浩蕩,不操也得操。”德妃笑吟吟,“且問你,文臻做我的媳婦兒可好?”

    聞老太太腰背直得可以裁衣,臉上每道皺紋弧線都穩定。

    半晌她問“第幾個媳婦?”

    德妃立即笑起來,笑得十分痛快,拍著桌子道“老太太真是妙人。真的,要不是……就沖著你,我再不喜歡文臻,也覺得可以試一試啊!”

    這便是回答了。聞老太太平靜地道“上次臣婦就和娘娘說過,孫女兒的事,臣婦不能做主。”

    “那你可以問問她啊。”

    “那么請問,正妃是誰?”

    “唐家六小姐。你知道的,對殿下傾慕多年。”德妃道,“文臻如果愿意卸去官職回歸家庭,從此相夫教子,陛下和本宮,都很欣慰。當然,若她不愿意,只想繼續效力朝廷,朝中有望再多一名臣,陛下和我,也一般歡喜。總之無論如何,都不會影響文大人在陛下心中的地位。”

    聞老太太又沉默半晌,忽然道“臣婦想去向陛下謝恩。”

    德妃眼底笑意更濃,道“你這是答應了?”

    “不是。臣婦只是感念陛下仁德,愿意為臣婦孫女如此操心,給了文臻自主抉擇的機會。順便也為上次孟浪之舉,向陛下賠罪。”

    “陛下最近精神不是太好,可能會謝絕。”

    “不,陛下最是尊老,一定會見臣婦。”

    “那便去吧。”德妃當先起身,聞老太太跟在她身后,一邊走一邊看,經過德妃梳妝臺時,聞老太太忽然拿起一件首飾,道“娘娘這件首飾倒別致。”

    她這舉動失禮又突兀,剛剛進屋來的菊牙臉色一沉,德妃卻毫無意外,偏頭看一眼,笑道“啊,好不好看?好看您老就拿著吧。”

    菊牙敏感地注意到了德妃用了一個“您”字,這事兒太破天荒,她不禁看了聞老太太一眼,又看了她手上的首飾一眼,那是一件釵子,用白玉雕成了鵝毛狀,綴著紅藍寶石和明珠,大小形狀都如一柄匕首,雖然別致,卻有點沉重累贅,因此德妃平日都是收在匣子里的,今日卻扔在了桌上。

    扔在桌上也沒什么,偏巧卻被聞老太太看中了。

    菊牙忍不住多盯娘娘一眼,卻在此刻看見那兩人對視,目光一般的燦亮又激賞,那樣的目光驚得菊牙心中一跳,但再一定神,卻又看不見了。

    菊牙以為聞老太太要推辭的,明顯娘娘就是客氣話啊,結果聞老太太隨口謝一聲,當真便將那釵收在了袖中。

    菊牙目瞪口呆,覺得整個德勝宮都讓她看不懂了。

    德妃和聞老太太一前一后出了門,往景仁宮去,果然,報進之后,很快就有人傳召。

    但是引路的太監只將兩人帶到門檻處,便道“太醫院正在給陛下請脈,陛下說里頭藥味濃,怕熏著老太太,老太太有什么話可以由我等轉告,在門口磕個頭便回去吧。”

    聞老太太冷笑一聲,道“老婦人一腔摯誠,一懷拳拳之意,怎么能給你們這些閹人亂傳?”

    太監漲紅了臉卻不敢說話,前朝曾有宦官誤國之事,后世皇帝多引以為戒,所以東堂的太監地位很低,時常被大臣喝罵也只能忍氣吞聲。

    聞老太太也不多說,筆直地在門檻前跪下,正跪在門檻正中,道“既如此,老婦人也不進去。只是老婦人滿腔感激和愧疚之意,絕非區區幾句話可以表達,老婦人便在這門檻前跪上一個時辰,大抵也就心安了。”

    太監一臉被雷劈了的表情。

    拜托,這是景仁宮議事殿,大臣們時常要應召而來議事,你老人家堵在門口,這來來去去的,人家怎么過去?又怎么行禮?

    人家又會怎么想陛下?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是被陛下罰跪呢。

    人家臣子都是被掃了臉拼命掩飾,哪有您老這樣自己不給自己臉面的?

    太監又不敢拉,誰不知道老太太厲害,剛被噴了一臉唾沫還沒擦干呢。

    太監只好后退,含淚回去稟報了,旁人紛紛來勸,有幾位大臣匆匆而來,一時也邁不過這門檻,只得蹲下來,加入了詢問勸說的大軍,聞老太太對太監宮女的勸說一概像沒聽見,對大臣們則側身行禮,一臉“我感恩我忠義我以我血薦軒轅”。門口很快堵了一群人,直到傳報太監匆匆趕來,道皇帝請老太太進去。

    聞老太太唰一下起身,快步進去,一群擠在門口的太監大臣反應不及,目瞪口呆看著她背影,只有一直閑閑袖手站在一邊的德妃,這回也反應很快,緊跟著進去,一邊進門,一邊順手把門給關上了。

    眾人盯著關上的門板,“……”

    皇帝臉上幾分倦色,看著聞老太太,笑道“老太太,您今兒又是哪一出啊!”

    此時因為先前太監都出來勸老太太,殿中除了一個請脈的太醫再無別人,皇帝本來笑得從容,一眼看見聞老太太身后閃出德妃,再看看面前的兩個女人,眼神微微一動。

    但隨即他便笑了,招手喚德妃“來,坐這里。”

    德妃不動,矯情地道“陛下啊,景仁宮正殿,哪有我的位置。這要叫外頭的大臣看見,又要罵我妖妃啦。”

    皇帝笑罵道“你哪來這么多事兒。”德妃這才踱過去,在小幾另一邊坐了。

    聞老太太跪下,跪得卻離皇帝有點近,皇帝下意識往后仰了仰,手撐住榻邊。

    “老婦得娘娘傳召,提起文臻之事,才知陛下如此苦心……”聞老太太雙肘貼地,皇帝目光一轉,緊緊盯住了她的袖子。

    那袖子的邊緣,壓出一條長長的,半個巴掌寬的,頂頭尖銳的物事形狀。

    聞老太太還在說話,手臂微微一動,那被壓住的袖子底隱約白光一閃。

    皇帝忽然向后一坐,一只手摸上了小幾。

    與此同時德妃忽然笑道“陛下這茶加了姜末兒我總想嘗嘗,要么今兒就賞我一口吧!”說著便去端皇帝面前的茶。

    她的廣袖越過桌面,將整個桌子都遮住,皇帝立即伸手一撥,將她的手撥開,眼神還死死盯著聞老太太的袖子。

    聞老太太直起腰,袖子里當啷一聲,掉下那個白玉釵。

    皇帝目光一直,這不過是剎那間的事兒,皇帝的手還停留在撥開德妃的動作上,手腕一轉,順勢便握住了德妃的手,笑道“我這茶新斟的,仔細燙著。”

    底下宮人們頓時齊齊低頭,尤其宮女們個個臉頰飛紅,心中羨嫉。

    陛下對娘娘真是越發寵愛了。

    唯有聞老太太直挺挺跪著,紋絲不動,好像眼前左邊坐蘿卜,右邊坐白菜。

    白菜笑吟吟讓蘿卜握著手,和他談了幾句自己新換的護手的膏脂的香氣,不理不睬聞老太太。

    皇帝也便撫慰了聞老太太幾句,便拿起了折子,兩人告退,出了景仁宮,一前一后,默默無言。

    聞老太太要直接出宮,在景仁宮外分手時,兩人一左一右,各自走開,剛走出一步,背對著德妃的聞老太太道“娘娘,找到了嗎?”

    德妃道“以前是猜疑,今日終于有機會確定。”

    “今日我幫了娘娘一把,還望娘娘以后遇著文臻的事兒,溫柔些。”

    “老太太這話說得奇怪。今日到底是誰幫誰,還說不準呢。”

    “呵呵。”

    “哼!”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千秋谷里,一片尷尬的沉默。

    好一會兒后,潘航看看文臻,又看看林飛白,問“難道這位姑娘已經是大當家小星?只是我瞧著還是姑娘妝扮啊。”

    文臻干笑“自然不是。”

    完了她被驚得連吐都不想吐了。

    都說燕綏招蜂引蝶,沒想到林飛白招起來更驚悚。

    她這是什么命,到哪都要面對各種奇葩“情敵”嗎?

    驚完之后,就是扼腕。

    好可惜。

    如果不是林飛白,她還真不介意把人給“嫁”了。

    當然不能輕易地“嫁”,比個武招個親什么的,總要潘航輸得不得不給她賣命才成。

    一陣咳嗽后,文臻道“潘統帶,咱們是一家人,我也不瞞你。你瞧瞧,這位哪里好看了?太高了是不是?素日我寵愛她,性子也不溫柔,并不宜家宜室,我怎么能讓這樣的姑娘害了你一輩子呢?”她指了指自己帶來的滿花寨子的姑娘們,“看看這些姑娘,個個貌美如花,溫柔可人,這才是適合你的好姑娘啊。”

    滿花寨子的姑娘們,看頗有男人味的潘航也很順眼,性子也都大方,當下就有姑娘笑道“是啊,哥哥瞧瞧我,我也是滿花寨子的一朵花喲。”

    潘航搖頭“大當家有所不知。我喜歡的就是高挑英氣這一種,溫柔美麗的如果我想要,早就娶妻了。多少年尋覓不得,如今好不容易遇見,怎可錯過?”

    文臻目光落在他還端著沒喝的碗上。

    這打臉來得猝不及防。

    言猶在耳,盟約還未完成,她如果反悔,這臺階沒法下。

    關鍵她看得出來,人家不是刁難,人家是真的看上林飛白,真心求娶。

    這就更難辦了,說明身份,立刻傷了這位內心很有個性的熊軍領頭人的自尊,那她之前的話就白說了。

    但是林飛白何許人也?神將獨子,少年封侯,柱國后代,這也罷了,德妃要是知道她的心肝寶貝被她給糟踐了,會九陰白骨爪插她一頭洞吧。

    就算不因為這些,她也不能拿林飛白開這個玩笑。

    文臻心中嘆口氣,決定接受這個耳光,實話實說。

    她還沒開口,一只手忽然伸了出來,那手上平端一柄長劍,倒映持劍人同樣明鏡般的眼神。

    “想娶我為妻,可以。”

    潘航驚喜抬頭,“你連聲音都這么合我胃口!”

    文臻“……”

    林飛白平素聲音如碎冰撞玉,清冷沁人,此刻有傷在身,微微低啞了些,語氣卻又冷淡從容,確實聽來是一種中性的動聽。

    文臻忽然又腦海亂入太史闌,心想這個迷戀女漢子的潘航如果看見太史闌,不知道會怎樣神魂顛倒?

    隨即她忽然便明白林飛白的意思了。

    想不到素來正得筆直的林侯,居然這回和她心有靈犀。

    果然便聽見林飛白接道“打贏我,就嫁你。”

    眾人露出被雷劈的神情,潘航卻興奮起來,眼眸發亮,將外衣一脫,道“越來越合我胃口了!好,這就么著!”

    “等等!”文臻一攔,“潘統帶,我的丫鬟身上還有傷呢!”

    潘航朗聲道“我讓她一手!”說著把左手往身后一負。

    文臻“注孤生啊你,你這樣我家丫鬟不要面子的啊?”

    潘航“……”

    姑奶奶你就是不想把丫鬟嫁給我是吧?

    林飛白又是一攔,將自己那只斷了的手也往身后一負,道“不用讓。”

    潘航“好!有骨氣!我喜歡!”

    林飛白“……”

    文臻扶額。

    敢情看對眼了,怎么樣你都喜歡。

    林飛白好像在深呼吸,然后平靜地道“來個約定。你輸了,從此奉文臻為主,你和你的部下,不需提十年之約,終生忠誠,永不背叛。我若輸了,我就是你的人,同樣聽命于你,永不背叛。”

    文臻“小白!”

    這個賭約,林飛白要的是熊軍從此真正成為她的家將,那么不僅僅是賣力的問題,是要賣命的,以后遇事,也再不能做壁上觀,和共濟盟的聯合不會再有任何問題。

    但是林飛白若輸了,照他這意思,同樣愿為潘航的家奴。

    這自然不行。

    潘航皺眉道“我自己答應這個賭約沒問題,但我可做不了所有兄弟的主。”

    林飛白上下打量他一眼,道“哦,原來我讓你一手,你也沒信心會贏。這樣的懦夫,何敢配我?”

    潘航被這眼刀和語刀刮得臉通紅,他身后的熊軍將士們紛紛道“統帶你且去!你什么時候輸過?回頭我們等著喝你和嫂子的喜酒啊。”

    林飛白道“若輸了呢?”

    一個士兵大聲笑道“那自然隨統帶一起,給大當家賣命啊。”

    林飛白不說話了,長劍對潘航斜斜一挑。

    只一個起手式,劍尖的光影微微一顫,黃昏的日光便如金針般向四面八方刺了開去,人人遮目后退。

    潘航是行家,幾乎立刻便收了剛才的隨意姿態,臉色肅然,被那凜冽劍氣逼退一步。

    只這一步,文臻便放了心,比武這種事,氣勢很重要,林飛白又是凌厲型選手,潘航一旦在一開始氣勢落於下風,后頭就絕不會再有翻盤的機會。

    她放心地去一邊嗑瓜子,和共濟盟談心去了,剛才許給熊軍的一些好處,自然也不能落下共濟盟。那些漢子們聽得她許諾,眼底都露出感激之色。

    文臻雖說置身事外態度,卻讓文蛋蛋去掠陣,如果林飛白真的力有不逮,就讓文蛋蛋搞倒潘航,反正哪怕就是賴呢,也不能讓潘航贏。

    熊軍的人群漸漸把比試的兩人圍攏,神情緊張,看來林飛白雖然受傷,出手依舊精彩,軍中崇尚武者,文臻自覺和林飛白比起來,還是林飛白這種人更能鎮服軍心。

    果然,當她和眾人談了一半,忽然聽見一聲鏗鳴,再抬頭,就見人群上方挑出一柄寬刀,在日光下如扇明光一展,奪地一聲釘在校場邊的柱子上。

    文臻笑了,起身大力鼓掌。

    人群散開,林飛白還劍入鞘,看一眼滿臉通紅的潘航,道“是個好手。”

    于他便是贊譽了,潘航卻羞得無地自容,看見文臻笑著走過來,一把端起那碗血酒喝了,又上前要給文臻下跪,文臻攔住,在他耳邊輕聲說了幾句,潘航霍然抬頭看向林飛白,眼神既驚又詫又愧。

    隨即臉色爆紅。

    第一次心動,第一次求親,結果卻求到了那樣的人物頭上,還是個男人!

    潘航看一眼單手掣劍的林飛白,日光鍍他一身金邊,那般崖岸高峻的氣質世間難尋,潘航恨恨一錘頭。

    先前怎么就只顧沉迷美色呢?

    文臻拍拍他的肩,對眾人笑道“今晚大家聚一聚吧,我親自下廚,不過倒不是為你們慶賀。”

    迎著眾人詫異目光,她笑瞇瞇指指自己鼻子“我要恭喜我自己,共濟盟鏟除宵小,留下的都是好兄弟,熊軍芥蒂盡去,我又得忠心能干部屬。”

    眾人都笑起,紛紛道今日有口福,潘航低頭對文臻一禮,這一回神情懇切,猶帶感激。

    感激文臻告訴了他林飛白的身份,他在最初的驚愧之后,便更深地體味到了文臻的心思體貼。林侯身份這般敏感重要,但她為了令他心安,還是告訴他了。

    感激她明明被他為難,依舊愿意周全熊軍的體面,一句話便化解尷尬。

    遵守承諾并不代表就此信任,智慧深沉人物他也見過不少,但能遇見心思細密體貼的上位者,才最難得。

    林飛白也看著文臻,這女子似有魔力,總能令人如沐春風,見之歡喜。

    素手可染血,可撥弦,可執炊,也可調弄人心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時間回到九月二十一日的靜海城。

    燕綏立在總督府門外,看著前方的妓院和小倌館。

    他面前點著一炷香,香頭剛剛燃起,而他要狙殺的對象,南齊靜海總督太史闌,已經由她的義弟背著,往那個方向去了。

    燕綏并不著急,甚至他面前燃的香都是最粗的那一種。

    他愿意多給太史闌一點時間,反正最后都是要死的,看人在生死之前多掙扎一會兒也是很有意思的。

    人生如雪太寂寞,敵手有時候也就是知己。

    忽然四周空氣震了震,隨即明滅的香頭一顫,似乎要墜落。

    燕綏抬起頭,對四周看了看,指了一個方向,日語立即帶人沖了過去。片刻后,他和他的手下,逼著一個人緩緩倒退了過來。

    那人轉過臉來,燕綏眼底掠過一絲詫異。

    “唐慕之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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